六年(三)
―――初入社会
天色将晚,虫鸣声渐远。
江风徐起,独自放歌孤船。
落花流水依然前行,雾锁前方,无限风光难平心乱。
大学毕业后,我报道的单位是一家规模较大的国有设计院,也是一个笼罩着典型国营企业氛围的地方。同事大多从事技术工作,整个单位也与外界相对独立。可能是因为这个缘故,我直到离开时,身上还散发着浓浓的学生气息。
我大学的专业是“建筑工程”,所以在设计院,我就从事建筑的结构设计。这个行业的门槛很高,四年大学的专业学习仅仅能打下一点理论基础,要胜任设计工作还需要大量的实践经验。所以,对于我们这些刚迈出校门的毕业生,一切都是那么生疏,无所适从的感觉弥漫心头。设计院的等级也特别森严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,不可逾越。描图员、设计人、校对人、设计负责人、审核人、审定人、项目副总设计师和项目总设计师等构成了一个稳固的金字塔;一个设计要成为最终的蓝图,需要经过金字塔每级上的人层层审验和批准。对于新毕业的大学生来说,第一年只能担当绘描图员的角色。
我是七月底到单位报到的,八月中旬就被派往厦门分支机构。领导说,我们是新来的干将,要到分院去给他们“支援”工作,但我们自己很清楚,什么也不会干,实际上是去接受锻炼。与我一同前往的还有一位上海一所名牌高校的毕业生。我俩年纪相仿,专业一致,也算是有个伙伴。
厦门是一个很美的城市,我们工作和生活的地方在厦门市中心,正好在白鹭公园旁边,狐尾山和虎溪岩之间。白天的工作相对轻松,晚饭后,我们就到公园或海边散步。柔和的海风吹送阵阵涛声,轻盈的海鸥则不时从眼前掠过。当时刚毕业,了无牵挂,而且作为新人,各方面的压力也很小。现在回想,那一段日子可能是记忆中色彩最为丰富、最为轻松愉快也相对简单的阶段。
初入社会,我如同步入茫茫森林,因为较之学校,社会终究要纷繁复杂得多。不过,我自己觉得运气还是挺好的,遇到了一位好“师傅”。在传统国企,每个新来的毕业生都要指定一名“师傅”,通过“传帮带”,让新人尽快适应新的环境和工作。我在厦门分院的师傅是一位慈祥的老太太,她姓陈,是设计院退休返聘的老职工,早年毕业于上海同济大学土木系。我习惯叫她“陈工”。每个领域都有自己惯用的称呼,在工程领域, “工”是最普遍和习惯的称呼。
对于我的设计图纸,陈工总是不厌其烦地修改,极为耐心地讲解相关的理论和实践知识,丝毫不亚于我在大学的专业老师。记得给她审核的第一个项目是一个比较简单的工厂建筑。陈工第一次看完后,一张小小的A3纸上居然全都是她改过的红色笔迹。在接下来的第二遍、第三遍中,虽然红色渐稀,但仍依稀可见。我当时笑着对她说:要是陈工自己动手设计,图纸早就交付投资方了。每每看着图纸上那些隽秀的批改,我心里就荡漾起感动。与身边的每一个人相逢都是一种缘分,我们应该珍惜;而与每一个爱你助你的人相遇则是福气,需要用一生来呵护和铭记。
从陈工身上,我得到远远不止这些。对于陈工那个年代的人来说,国家和集体在心中占有很重要的位置,也是一切行为的起点和终点。那时,许多设计要到建设现场完成,即使山高水远,她们也得跋涉前往。当时设计工具很简单,图纸基本都是手工完成,而每个项目的设计周期也远比现在长,经常需要1年甚至几年来完成。陈工曾在云南进比较偏远的地方设计一个工厂。所有参加这个项目的工程师都过着简陋的生活,甚至需要自己担水,种菜,做饭。但建设祖国的热情可以让人产生无尽的动力,克服一切困难。每天以欣赏优美的自然风光为乐趣,以描绘建设的蓝图为幸福。为了生存而工作,本无可厚非;但为了使命和责任而工作,并能在工作中享受奉献的乐趣,则是一件崇高而快乐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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